或許是現象級問號,但絕對不是現象級大片──關於《周處除三害》(延後的)火紅

魏玓 AdiWei
May 12, 2024

文/魏玓

去年(2023)10月在台灣上映,在口碑和票房上都沒有太多斬獲的《周處除三害》,卻因為今年3月在中國大陸上映票房火紅(估計已經超過四億人民幣),以及在台灣OTT平台也獲得收視第一,重新受到矚目。不僅兩岸相關正面報導和分析紛紛出籠,中國大陸方面甚至有評論稱它是一部「現象級電影」。

坦白說我不僅驚訝,也無法認同。因為當初錯過電影院的上映,我是後來才在平台上看到《周處除三害》,看完之後的第一個感想就是,當初台灣觀眾的眼睛還是雪亮的,沒想到,接下來就有這麼大的變化。

我認為,《周處除三害》延後火紅的「現象」也許很巨大,但做為一部「電影」,它的缺陷其實非常明顯。整體而言,去年的台灣電影表現並不是很好,確實沒有太多傑出的作品;但要是有人說《周處除三害》是去年,甚至是近年最好的台灣電影之一,我也只能說,如果以這樣的標準來評比電影,那台灣電影的未來恐怕堪慮。

這話或許有點嚴厲,但因為眼看著輿論風向和焦點愈走愈偏,覺得還是需要做點釐清和討論。以下會牽涉劇情,請斟酌閱讀。

下載自電影官方臉書。

回到電影本身:《周處除三害》到底好不好看?

最近常常看到兩種互相矛盾的說法。一種是說,《周處除三害》是一部商業娛樂電影,或者用比較晚近的流行術語,就是一部「爽片」;另一種說法則說,《周處除三害》有很多政治、社會隱喻或文化內涵在裡頭。兩種說法我都覺得很有問題,先從前面一個談起。

一般的看法認為,如果是一部所謂的爽片,似乎不太需要追求故事的合理性,更不要談什麼深度或價值觀,只要有聲光特效、精采動作或壯闊場面就可以。但事實上不然。深度和意涵或許不重要,但故事合理性對爽片的重要性,可能超乎一般的想像。

我同意《周處除三害》的打鬥場景確實精采,這也是它最「爽」的部份。本片的動作指導洪昰顥,應該是近十年來台灣本土最傑出的影視動作指導。我對於洪昰顥以此獲得去年第60屆金馬獎的最佳動作設計獎,完全沒有疑問,甚至覺得他要變成一位影視動作指導大師,只是時間問題。不過,別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周處除三害》的主要打鬥場面,其實只有兩場,而且都集中在影片的前半部。第一場就是阮經天飾演的主角陳桂林和李李仁飾演的刑警陳灰之間的激烈追捕,第二場則是陳桂林和香港仔(袁富華飾演)從室內打到室外(後來陳灰也加入)。

而《周處除三害》還算合格的部份,也就只有前半部了。倒不是說,電影的問題只出現在後半部,而是說,前半部因為有這兩場精采打鬥場面支撐,所以問題還沒有那麼明顯。準確地說,這部電影從頭到尾的故事情節和角色設定都有很大的問題。

首先是主題。一個亡命之徒,在死之前想除掉排名在他前面的另外兩個惡人,是一個很有趣也很有戲劇性潛力的發想。但重要的是,這個亡命之徒的行為動機,必須要很強烈而且明確,而他後續的轉變,也要能夠跟這個動機呼應。

我們簡單回想一下周處除三害傳說的原型,周處為什麼去殺猛虎和惡蛟?是因為他「兇強俠氣」,人家一慫恿,他就去了。殺了虎和蛟之後,原本以為大家應該感謝他,但卻不然,於是他意識到自己實在是最糟糕的那一個,決定悔改。這個故事在《世說新語》裡寫得很短,但情節和邏輯卻清楚合理,而且非常吸引人。

這裡當然不是說電影要仿照傳說原型,但無論如何,一個好故事的基本條件是不變的。讓我們看一下電影版《周處除三害》。陳桂林決定除去另外兩害的行為動機一開始有兩個:第一,他以為自己快死了;第二,在死之前,他想要大家知道這是陳桂林幹的,也就是爭一個第一惡人的名號。如果是這樣,跟傳說中的周處,其實並沒有太大的差別,而且我甚至會覺得,如果陳桂林就是一路逞兇鬥狠,秉持我就是要當第一惡人的動機,那這可能會是一部比較好的電影。事實上電影一開始的那場戲(陳桂林一如黑道傳說中的霸氣,幹掉黑道老大,又把刑警打成傷殘,狂笑離開現場),確實讓我有這樣的期待,可惜後來發現是個誤解。

在那個超狂的開場之後,陳桂林莫名其妙變成了一個瞻前顧後、想東想西的人,不是說人不能變,但總不能「四年後」三個字就交代完了。前面說了,如果他重拾霸氣,展開殺人之旅,倒也可以接受。但是這時遲疑的不是陳桂林,而是編劇兼導演黃精甫。黃精甫顯然對自己一開始給陳桂林的設定沒有信心,硬是另外要給陳桂林幹掉兩大惡人的理由:排名第二的香港仔是欺負善良無辜的美少女(王淨飾演的程小美),排名第一的林祿和(陳以文飾演)則是創立邪教歛財惑眾。

同樣的,若是要這樣轉,也不是說一定不行,但要轉就好好轉,不要隨隨便便亂七八糟。香港仔那段,設計了程小美的角色和她受凌辱的情節,與其說是為了提高香港仔的惡劣程度──其實根本不需要,他犯下的惡行早就被揭露了,反倒比較像是導演刻意安排了窺視女體的場景(從鏡頭語言來看,完全就是如此)。

另外,同樣可能是為了強化殺人的理由,也設計讓陳桂林和程小美產生某種情愫。這也不是不可以,如果成功,也是增添一些吸引人的浪漫元素,但事實上是鋪陳根本不足,兩人間的情愫無從培養和累積,卻硬要來個英雄救美,只是累得王淨,喔不是,是程小美,得光著身子苦等兩個臭男人到外面廝殺完畢。

坦白說,這一段還不致於讓人太不耐,靠的全是演員們(特別是袁富華)的演技,還有那場荒郊野外的打鬥戲給撐住了。不過,接下來影片的後半部,故事和角色設計的缺陷,就漸漸走向完全的崩塌;阮經天和陳以文的演技再好,也撐不住,更何況也沒有動作場面可以遮掩了。

敘事之塔崩塌與一干受害者

在刻意(但其實並不需要,結果也不成功)運用程小美角色來強化陳桂林殺掉香港仔的理由之後,黃精甫對於陳桂林接下來要幹掉第一號惡人的理由,竟然顯得更沒有信心。他花了更多的時間和劇情來鋪陳這第一號惡人(林祿和)現在做的事,也就是創立邪教謀財害命,來重新塑造和累積陳桂林的殺人動機,導致陳桂林的角色內涵變得更加支離破碎邏輯混亂。

一個曾經威震黑道的狂野殺手,在第一個殺人計畫中,硬要說是因為動了情,所以殺人一事辦得不夠乾淨俐落,也還罷了。但到了第二個計畫,陳桂林居然給了林祿和一眾那麼多耍弄他的機會和時間,明明可以快刀斬亂麻,或是來場一對十甚至二十的大亂鬥,卻要拖拖拉拉鋪陳邪教的種種荒唐不仁,彷彿唯有這樣陳桂林才有足夠的殺林祿和的理由(再強調一次,動機早就有了)。難道編劇的意思是,陳桂林不僅四肢發達,頭腦更是簡單嗎?但我看前面的角色設定又不是這樣啊?

也許有人會解釋說,這是要讓陳桂林有「體悟」善惡生死的過程,同樣的,這也不是不行,但是跟一開始的動機設定邏輯就有了矛盾。我的意思是,陳桂林既然有了合理的殺人動機,應該是在殺人之後或過程中,發生了違反這個動機的事情,讓他重新體悟生死善惡;而不是要讓他體悟生死善惡之後,才重新給他一個足夠的動機去殺人。

而或許也可以說,因為陳桂林認識程小美之後,內心開始有了愛,所以下一個殺人行動便比較小心謹慎,避免濫殺無辜,為了確認林祿和的身分,才不小心著了他的道。但若真是如此,就無法解釋,陳桂林為什麼在得知真相之後,不僅殺了林祿和,還要大開殺戒,把他的忠心信眾全數革斃?如果他真的有所體悟,就一定會了解這些信眾也是受林祿和妖言控制的無辜者;而如果要說這是因為他突然還原成那個暴戾乖張的陳桂林,那回程搭船時搞個假綁人質真借手機,還突然變成暖男對著人質說「辛苦了」,又是怎麼回事?

說真的,如果不是黃精甫的劇本和導演這樣亂搞,以阮經天自我突破的表演,在去年第60屆金馬獎的影帝之爭中,還不見得一定輸給吳慷仁。說到這個,不只阮經天,還有前面提到王淨角色設定的不合理,與完全不需要的身體裸露,可說是受害演員之二。而如果說王淨的部份鋪陳不足,陳以文的部份則是不必要的鋪陳太多,雖然他的演技純熟一如以往,把「邪」這個字演繹得十分精采,卻也非常的空虛,是受害演員之三。

最冤枉的是李李仁。到底為什麼他要執著於追捕陳桂林,跟陳桂林之間的微妙關係,從頭到尾完全沒有交代(當然他的演技也就沒有發揮的空間),以致於最後當影片想要表達他對陳桂林有那麼一點點的惺惺相惜,便顯得毫無說服力(可以想想,像是《神鬼交鋒》這樣的電影裡,花了多少的功夫來解釋探員跟罪犯之間情感的微妙變化);更慘的是,還要一直被阮經天揍爆。

電影票房預測的困難與遺憾

前面提到後半段敘事是逐漸走向崩塌,那麼陳桂林自首之後的所有情節,便是崩塌塵埃中的狗尾續貂。如前面說的,陳桂林跟程小美、陳灰的關係鋪陳不足,刻意安排的刮鬍場景以及阮經天留下的兩行清淚,尷尬有餘,動人不足。而最後的行刑場景,也因為陳桂林在整個故事中的變化混亂,而讓人難以抓住其中的意義。

不過,看到《周處除三害》在中國大陸的票房火紅之後,我終於掌握住了最後幾場戲的「意義」。這個惡貫滿盈的罪犯,不管中間經過了什麼樣(不合邏輯)的改變,終究還是得在觀眾面前悔改與伏法。從戲劇而論,或屬多餘,但卻是在向來對犯罪內容相當敏感的中國大陸市場得以上映的必要條件。

有上映的准許,才有後續的票房成功,這很關鍵。當然,不可能說只要上映就會成功,一定還是有其他因素。不過在這裡我並不想加入許許多多關於探究原因的行列,關於《周處除三害》在中國大陸市場的大受歡迎,我只想補充兩點。

第一,目前看到大部分的討論顯然都是後見之明,而且是從電影當中挑出證據來符合預想答案的後見之明,而不是對於電影整體表現有系統的評論;至於一些政治隱喻或文化意涵的解釋,那就更是不符比例甚至是空想出來的東西了。

第二,從電影產業誕生以來,電影票房的掌握就一直有著高度的不可預測性,各種行銷手法目的就是希望把風險降到最低。到了當前社群媒體時代的影視行銷,口碑操作的方法多了,不確定性與不可預測性卻也有增無減。這意味著,某個作品突然成功或爆紅的可能性是有的,但這並不必然等同於這些作品──無論是電影、影集或是明星、話題──確實具備某些值得「紅」的合理品質和條件,而更多是話題塑造的結果。

當然,叫好又叫座的案例仍然存在,或是不怎麼樣的作品,也沒有意外地面對票房失敗,這都表示市場裡有時還是有天理的(去年十月和十一月《周處除三害》在台灣和香港的上映結果,大致上就是如此)。但反過來說,既然是更高度不可預測的環境,也有可能出現叫好卻不叫座,或是其實是個好作品,卻連被叫好的機會也沒有的遺憾狀況。

說到此,一定要提另外一部台灣電影,那就是2018年上映,現在也同樣在Netflix上架的《狂徒》。這部由台灣年輕導演洪子烜執導,黃健銘編劇(也就是電視影集《麻醉風暴》的編劇),吳慷仁和林哲熹主演的犯罪動作片,剛好是一部可以拿來對照《周處除三害》的作品。巧合的是,這部電影裡也有一個香港來的黑幫頭子,而電影的動作指導跟《周處除三害》一樣,也是洪昰顥。

我認為《狂徒》真正拍出了台灣動作類型電影的新高度,無論是故事、美學或表演都非常純熟精采,卻在市場上慘遭滑鐵盧。原因一定很多,當時看到它的市場票房結果,只能感到惋惜。但我們還有機會給這件事情一個公道。推薦大家去看一下《狂徒》,再回頭對照《周處除三害》,高下立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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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玓 AdiW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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