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都不批判了:在傳播理論上跟胡適對對話

魏玓 AdiWei
5 min readSep 29, 2018

今日敝系舉辦Media講座活動,我發表的題目是:
.
「批判都不批判了:在傳播理論上跟胡適對對話」
.
什麼!?傳播理論跟胡適有什麼關係?
.
以下是發言大綱,請參考:
.
大家可能都還記得胡適的一篇文章,標題叫做〈母親的教誨〉。文章裡面說的是胡適母親對他從小的教育和影響,裡面提到他小時候有一次不小心講了一句輕薄的話,遭到母親的嚴厲責罰,那句話是:
.
「娘(涼)什麼!老子都不老子呀。」
.
我們就套用這個句型,說一句:
.
「學什麼?批判都不批判呀。」
.
其實呢,今天要談的東西跟這篇文章基本上沒什麼關係,只是借用這個有名的句子。但是今天要談的東西跟胡適是有關係的,而且關係還不小。
.
大家都知道,胡適曾經是我國中央研究院的院長,也是民初推動新文化運動的重要人物之一。他在1929年提出了「全盤西化」的主張,認為中國的改革道路應該拋棄傳統,全面向西方文明轉型和學習。
.
「全盤西化」這樣的主張到現在聽起來還是有點不大對勁,是吧?先不說實際上怎麼可能做到「全盤」,將西方文明照單全收,把傳統智慧完全拋棄,這是對的嗎?這即使不用學習過文化帝國主義或文化霸權理論,也應該都有疑惑的吧?
.
但,疑惑歸疑惑,其實我們到現在,也還是「全盤西化」的實踐者。
.
大家想想,你們到目前為止學過的、聽過的、背過的所謂傳播理論,有哪一個不是來自「西方」呢(尤其是美國)?
.
我們是否曾經有一絲一毫,一分一秒疑惑過,傳播學術領域的「全盤西化」呢?
.
心虛之餘,也許我們也可以說,如果這有什麼問題,也都要怪胡適呀,當初他幹嘛提倡什麼「全盤西化」呢?
.
這麼說,其實不公平。我們試著坐時光機回到1929年看看,當時(有社會責任感的)知識份子的處境是什麼?他們為什麼會這麼主張?更重要的是,這樣的主張背後深刻的內涵究竟是什麼?
.
如果我們不思考這些問題,只是質疑胡適,那我們是不是應該慚愧,身處將近90年後的我們,到底有沒有比我們的先人們進步一些呢?
.
關於胡適的問題,我們暫且先擱著。回到我的標題:批判。
.
批判傳播理論(無論你們所理解是什麼?),不應該是強調批判嗎?那麼我前述提到的「全盤西化」的疑惑,應用在批判傳播理論上,豈不更加彰顯,或說,更加矛盾?
.
沒錯,但實際上的狀況是,即便是叫做批判傳播理論,我們本地在學習,甚至在學術研究上運用時,也一樣是接近是「全盤西化」,毫不質疑的。
.
我舉個例子。
.
這個例子的核心概念叫做「公共領域」。
.
大家都知道這是德國哲學家哈伯瑪斯提出來的概念,在台灣,相關人文社會領域(包含傳播)對這個詞應該是耳熟能詳吧!但嚴格來說,耳熟是耳熟,倒不一定能「詳」。「詳」是透徹的理解,不只是理解概念本身,還要理解概念所從出的脈絡和情境。
.
這裡無法多說,但哈伯瑪斯何許人也,在德國或歐陸或整個西方的學術與人文脈絡裡,提出這個理論的用意是什麼?如果我們要用,就不能不知道。但事實上大部分的狀況下,我們並不知道。
.
此其一。
.
不知道脈絡,自然也就很少知道演變。無論是其他學者對公共領域理論的批評,或是哈伯瑪斯後續的多次修正和細緻化,我們在教學和學術研究應用時,都很少提到。
.
此其二。
.
既少知脈絡,又少知演變,但我們在應用時,卻經常是理所當然。我們或許相信台灣應該要有公共領域,又或許相信公共領域的概念可以適用在討論台灣的新聞或媒體角色議題,但說真的,我們何來的信仰?信仰的基礎何在?這也就是需要問:有關某個概念或理論在完全不同脈絡和時空下,為什麼可以直接應用?該如何應用?該做什麼調整和修正?關於這些,我們做了多少思考呢?
.
此其三。
.
更麻煩的是,這樣缺乏脈絡意識、缺乏完整認識、缺乏移地移時修正的應用,會帶來我們經常沒有意識到的負面後果。在學術求真的目的上,這樣的應用,或許告訴了我們一些什麼,但很可能掩蓋了更多。在傳播實務的目的上,這樣的應用,也許實踐了某種理想型態,但也可能同時帶來難以預料的副作用。
.
此其四。
.
當然,類似的例子還有很多,而且,別忘了,這個問題當然不是只出現在所謂的批判傳播理論領域,而是整個傳播學術領域。
.
該怎麼辦?這問題不容易回答。意識到問題總是第一步。接著,學習理論和應用理論時,注意該理論所從出的脈絡、該理論後續的辯論和修正、理論運用時空轉移之後的保留和調整等等,都是一步步可以做也應該做的。
.
當然,要做的還遠不限於此。不過,在長篇大論之前,我們或許可以在結尾時先再回到胡適。
.
大家或許聽過「全盤西化」,但大概很少人聽過「充分世界化」。這是胡適在1935年對他所講「全盤西化」的修正用語。他承認「全盤」這個容易引起誤解,他說他的意思當然不是百分之百、照單全收,而是盡量、充分,不要存有保守態度的意思。他把「西化」改成「世界化」,也有調整、避免西方為唯一參考點的用意,而是指當前世界最進步的文明和知識。這些修正,當然還不夠,還是有很多可以辯論的地方。但是我們可以看到一個知識分子是如何在承擔社會責任、知識分子使命、對社會現實的理解,以及實事求是的態度和實踐。
.
至於我們當前的問題該如何解決?責任當然不在先人們身上,而在我們身上,在各位身上。
.
最後,秋天要到了,大家注意,別著「涼」啦!

--

--

魏玓 AdiWei

傳播是專業,影視是興趣,寫作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