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完美的離婚──關於《大豆田永久子與三個前夫》(下)

魏玓 AdiWei
Aug 23, 2021

文/魏玓

(續上集)

迷人的愛情

但是八年之後,人生進入五十歲的坂元,似乎終於對於這個問題有了更深刻的體會。如果說《最完美的離婚》是坂元對於婚姻問題的困惑和躁動,那麼《大豆田》就是他嘗試提出的合宜應對之道。

什麼叫做合宜?當然不是說他找到了什麼正確答案,他一定也知道正確答案不存在。而是可以感覺到他想通了一些什麼,對於婚姻裡的種種問題,雖仍無答案,但有了了然。雖然也還是保留了「愛是這些所有問題的最後堡壘」的這個浪漫立場,但也知道了其實守護愛的方式不只一種。簡言之,坂元成熟了,擺脫了男人的幼稚(至少部分啦)。

而這份成熟,正是透過了一個有點超現實的喜劇角色設定──離過三次婚的熟女大豆田來體現。

從一開始,坂元就不打算糾結於要不要維持婚姻這個難題,而是直接讓主角處於離婚狀態,而且不囉嗦一來就是三次。這不是要聲稱離婚是婚姻裡一切問題的正確答案,但先確定離婚不應該是問題本身。當然,婚姻裡的問題,還是要試著回答的。這整個不落俗套也不自陷陷阱的思考框架,從第一集就透過知己惠愛(市川實日子)說出來了:

會選擇離婚,證明一個人誠實面對自己的人生。

於是,離婚,不再是一個問題,而是一個人生的選擇。不過,倒也不是天真地就覺得毫無問題,但問題在哪呢?大豆田接著說:

確實,一個人也可以去吃烤肉,一個人也可以去坐摩天輪、泡溫泉……一個人也可以自己活下去,但是……雖然一個人也可以活下去,但是…… OOO…… OOO裡面要填些什麼,我也不知道。

這個OOO的疑惑,真實存在著,等待大豆田去弄清楚。但是跟《最完美的離婚》裡的光生和結夏不同,這個疑惑並沒有造成她的痛苦,也沒有因此急著做什麼決定,她只是在生活中、在工作中、在愛情中,用自己可以控制的步伐,慢慢地去接近答案。

而支持和啟發著大豆田,讓她帶著自信和自在去追索的最主要力量,一個是惠愛,另外一個就是小鳥遊了。在第六集,惠愛突然離世,第七集,小鳥遊便接著出現,接替了惠愛的位子。不得不說,坂元設計出惠愛和小鳥遊這兩個角色,實在高明。

圖片來源:大豆田とわ子と三人の元夫 11/5(金)Blu-ray&DVD

小鳥遊出現在大豆田面前,從裡到外,都是大豆田理想的第四任結婚對象,而她也真的準備這麼做。但就在步入第四次婚姻只差一步的門前,小鳥遊幫她找出了那個OOO:

小鳥遊:果然結婚不是一件好事吧?
大豆田:我倒不這麼認為。
小鳥遊:妳看妳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
大豆田:怎麼說呢?我之前是這樣想的,一個人也可以去吃烤肉,一個人 也可以去泡溫泉,一個人生活是完全沒問題的。
小鳥遊: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大豆田:還是一樣,沒多大差別。但是,就是那些小事,在那些小事上,我會稍稍覺得心累。自己把房間的燈打開,自己選音樂放音樂,自己打開空調,雖然都是一些細枝末節的小事,但就是按下開關的這個小動作,讓我覺得有點心累……在那個當下,我就會想,或許事情不是自己想像的那樣,一個人生活對我來說是非常麻煩的事。

我想,這就是目前坂元對於婚姻問題的思考結果(不是結論)。婚姻當然包含愛情,沒有婚姻也可以享有愛情,兩者並不綑綁。不過,婚姻還是有意義的,至少對某些人來說。在婚姻裡,可以和相愛的那個人相互依靠。尤其是在孤單、無助、想耍賴的時候,那個人會做妳的依靠(就像修理拖軌紗窗這樣的事,是小事,大可以付錢找人來修,但正就是這樣的小事,特別需要令人安心的依靠)。

當然,婚姻的維持,很不容易。這一點,從《最完美的離婚》到《大豆田》,坂元的看法都沒有改變。那麼,該怎麼維持呢?在《大豆田》裡,他透過大豆田這個角色,給了比在《最完美的離婚》裡更實在而不勉強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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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人的大豆田(松隆子)

就如同最前面提到的,儘管有很多的道理和想法要說,但是坂元總是能夠通過角色和情節設計,讓這些道理自然從角色嘴中或是行為表達出來,而不會淪於說教。當然,不得不提的是,《大豆田》最精采的設計,就是大豆田這個角色,以及找來松隆子詮釋她。

很多觀眾應該可以發現,松隆子在鏡頭前,偶而會露出歲月的痕跡。但演出一個年過四十的建築公司社長角色,她固然也可以透過化妝或影像處理,讓自己看起來「簡直就是少女」(套用媒體報導中稱讚中年女演員的常用字眼),但是松隆子和劇組都沒有這麼做。

松隆子詮釋的大豆田,是個完全合理的四十多歲女性主管模樣,她的魅力和美麗,通過性格和行為自然流露。儘管已經不是「可以掐出水來的」那個松隆子(以前有媒體報導這樣形容過《長假》裡的松隆子),但是要讓三個前夫和周遭中年男子情不自禁,卻一點也不勉強。而這樣的一個表演,也讓觀眾能夠自然投入和認同,像看著朋友那樣(而不是像看著戀人或偶像那樣)地想要知道她最後會怎麼面對婚姻和生命。

其實,大豆田最依戀和最喜歡的還是田中八作。被同樣離婚三次的社長羞辱之後,心情壞到極點,連網路下單購物也好轉不了的地獄時刻(真真佩服坂元寫這一段),大豆田選擇前去的,還是田中的餐廳。而一向溫柔沉默的田中也因為大豆田的遭遇而少見動氣,給了她此時最需要的安慰和依靠。然而,我們也看到了,就在這個心心相印的時刻,大豆田知道了田中心裡面另外那個人究竟是誰。

這個答案看似是讓他們的緣份不可能再續了,但小鳥遊的出現,讓大豆田知道,其實自己最喜歡的還是田中,就算他心中還有另外一個人,也沒有關係。兩人對於愛情關係的體悟,最後是藉由與第三任丈夫中村的對照而明白的(這也就是為什麼中村應該是對大豆田愛戀最深,卻也不會是大豆田理想伴侶的原因吧)(嗚嗚可憐的慎森~)。

在中村任性地阻止大豆田去跟小鳥遊約會的那一場戲裡,他們的對話是這樣的:

中村:戀愛的過程中,會有一個心動的高峰。
大豆田:心動?
中村:所以人們才會結婚,成為夫妻。離婚是很麻煩的,因為太麻煩了,所以懶得離婚,就只好維持夫妻關係。
大豆田:是嗎?
中村:有些事情足以讓一對情侶分手,但夫妻卻能克服,於是就可以成長,然後把心動轉化為堅強。
大豆田:也是吧。

而在大豆田向田中表白自己還是喜歡他,並願意用「自己獨自生活」的方式繼續跟他在一起(很矛盾,但卻可行)的時候,田中也懂了。他們一起回憶過去,其實也是想像未來,同時田中說出了跟中村相反的想法:

田中:說來真不可思議,出生時我們都還是陌生人。
大豆田:不知不覺就生活在了一起。
田中:咽氣時還會陪在彼此身邊。
大豆田:會冒出,真的嗎?居然能走到這一步嗎?這種想法。
田中:真的是一件很了不得的事情吧。
大豆田:跟一個和自己不同的過一輩子。
田中:所以,應該是相反,夫妻之間不是因為對方的強,而是因為彼此的弱而連結在一起的。
大豆田:對喔。

正是在這裡,我們看坂元寫的劇,感性上、知性上,以及觀賞戲劇的滿足感上,都走到了一起。而他的「最完美的離婚」劇本,也才終於寫出來了。

圖片來源:大豆田とわ子と三人の元夫 11/5(金)Blu-ray&DVD

(2012/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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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玓 AdiW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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