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完成的女生上位:關於《惡女》的三個困惑

魏玓 AdiWei
Dec 4, 2023

文/魏玓

《惡女》的故事雛形其實是不錯的。通過一個事業成功的女主播,在遭遇另一個「惡女」入侵自己的生活和家庭之後,逐漸體會到不同女性角色扮演的可能性,然後如何在父權社會中生存甚至取得優勢。

從這個故事意圖出發,導演兼編劇宋欣穎又是女性,加上在訪談中和電影宣傳中也都這麼說,這應該都是一部很有積極女性意識的電影。但看完之後,我卻有些困惑。

困惑一:關於林美秀飾演的何秀蘭這個「惡女」角色

如果從電影釋出的訊息,以及相關的報導來看,我以為,這個角色在電影中應該會有更吃重的發揮,畢竟她帶來的是破除一般父權和保守社會框架的關鍵力量。但事實上沒有。

在電影中,何秀蘭所說的那套生存道理,表面上看起來好像在顛覆什麼保守觀念,但其實並沒有真的開創和表達出足以挑戰父權或令人驚訝的「惡女」手段和價值(說真的,「靠男人賺錢有什麼不對」,這句話在老一輩看起來好像驚世駭俗,但對新生代的女性們,甚至男性來說,似乎都不是問題,我猜他們期待看到更多更複雜的女性覺醒)。

她在整個故事裡就單純是一個被主流社會和另外一位女主角黃立美(邵雨薇飾)誤解的一般女人,而導演/編劇給她的安排,也並未提供觀眾一個從別的角度評價她的機會;事實上,隨著真相揭露,她的「惡」或說顛覆性就完全消失了。

當然,林美秀的演技沒話說,但因為受限於劇本安排,老實說,她的作用就是以演技撐起這部電影所聲稱的「驚悚」類型氛圍,真的,就只靠她了,但是,也只有這個功能了。

但是換個角度,如果暫且不管製造驚悚氛圍的功能性,為什麼這個角色又非得找林美秀來演呢?凸顯一個在外貌上並非世俗認定的「真正的蛇蠍美人」,這個反差是必要的嗎?如果是,真的有被發揮嗎?我覺得導演似乎沒想清楚(順帶一提,前一陣子在OTT上架的日劇《我們家的故事》中,由戶田惠梨香扮演類似人物,效果就非常精準,顯見編劇宮藤官九郎的功力,有興趣的觀眾不妨一看)。

另外,我也在想,為什麼不乾脆以何秀蘭為真正的主角呢?這樣的敘事會不會更容易達成電影所宣稱的「讓女人上位」的目的和效果?我沒有標準答案,但這些問題值得問一下。

困惑二:關於邵雨薇飾演的女主角黃立美

說了第一個困惑,第二個困惑也就隨之而生。因為被定位為第一主角,「讓女性上位」的任務當然也就交給了這個角色,但可惜的是這個角色也很難完成這個任務,因為她的變化一方面太不合理,另一方面又太理所當然,也就消解了這個女性覺醒的力量。

黃立美原本在工作上就很俐落,為人應該也是很精明的,就這一點來說,其實她並不是弱勢的女性(尤其是相較於何秀蘭的出身)。如果有什麼弱勢的地方,那就是因為她內心比較保守拘謹,不懂得或不習慣用性感來控制男人──但這一點,為什麼一定是女性的弱勢?電影並沒有告訴我們。其實,大方運用性感,跟不想運用性感,只要那是女性自主的選擇,並不必然就等於是她女權地位的高或低吧。

這點先不續談。這麼厲害的黃立美眼見何秀蘭這個來路不明的女人要搶走老爸,激發了她的鬥性。這本來是很好看的開頭,也很期待兩女相鬥可以開創出讓男人都難以望其項背的激烈手段,但卻虎頭蛇尾了。由於何秀蘭早早被擊退(雖然是暫時的),兩女相鬥的情節嘎然而止,黃立美則就此落入男人們的圈套之中,原本的自信和聰明突然消失,也讓人無法理解這個轉變。

當然,這也可以說是為了她在最後階段的「變強」,而讓她先「變弱」。不過,黃立美的從強到弱,再從弱到強,並非她內心的某種女性自覺,而是因為這些男人們都太遜了。我的意思是,如果要把兩女相鬥的故事轉換成女男相鬥,倒也不是不可以,但無論是竟然笨到把證據都留在房間裡和家用電腦裡的檢察官李國仁(鳳小岳飾),或是沒有勇氣結婚但有膽子逃婚和偷吃的牙醫未婚夫林大為(曾少宗),根本都不堪一擊。

老實說,黃立美不需要這些轉變,也不需很老套地利用性感,依照她本來的聰明才智,這些男人哪裡是對手?換句話說,鋪陳了整部電影試圖傳達的女性覺醒,其實是很沒有說服力的。

困惑三:關於女性心理驚悚類型電影

除了上述在角色和故事設定上的問題,《惡女》帶來了很多觀賞和閱讀上的困難,在美學方面,也同樣連帶地出現了一些問題。或許是刻意想要營造所謂的驚悚或神祕氛圍,《惡女》使用了一些特殊鏡頭安排,配樂也聽得出來,有特別的經營和加強。不過,因為在敘事上的缺失,鏡頭與音樂的搭配,往往讓人覺得突兀而不是互相輝映。

在一篇導演的訪談中,文章標題用了這個名詞「女性心理驚悚」。我雖不是太明白這個名詞的內涵,但是光從表面字義來看,我想去年上映的韓國導演朴贊郁《分手的決心》,是個從角色心理變化切入的驚悚電影的好範例。我有一篇文章分析了,這部電影因為劇本和角色設定合理,情節鋪陳完整,導演大量使用的各種特殊電影語言也就能夠呼應劇情,充分展現電影這個媒材的魅力。

我之前曾在不同的文章中提到,台灣電影要突破目前的產業規模和市場框架,類型電影的嘗試是必要的。當然,類型電影的創作有太多種可能,好萊塢或新興的韓國影視所提供的也不是唯一的答案,重點是如何在創作和企劃過程中把觀眾和市場考慮進來,但又不是一味地追逐和討好市場。

知易行難。確實如此。因此對於宋欣穎在各種場合中表達迎向這個挑戰的企圖心,我非常的肯定,但我想創作者們也深知要迎向這個挑戰,就得同時接受相應的檢視和評判。我認為,五年前的《幸福路上》,宋欣穎在電影敘事上還需要提昇的地方,被動畫這個特殊媒材的表達彈性給掩蓋了,而這次的《惡女》是個正面迎戰的機會。這篇評論的批評或許嚴格了點,但衷心的期待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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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章的論點,得益於我的兩位女學生張恩愷和朱韻年提供的觀影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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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玓 AdiWei

傳播是專業,影視是興趣,寫作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