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到極致的純愛電影--《分手的決心》

魏玓 AdiWei
Sep 4, 2022

文/魏玓

韓國導演朴贊郁的新作《分手的決心》,近來在台灣似乎引起了一些負面的評論(此處不論那些在網路上貌似行銷合作案的推薦文章),或至少存在著疑惑或遲疑,好像不太知道,該怎麼評價這部電影。這相對於他之前的代表作,例如《原罪犯》(2003)和《下女的誘惑》(2016),受到普遍的肯定讚揚,這其間差異,我覺得還滿值得討論一下。

不過,要分析或推斷這種模糊反應或誤讀文本的緣由,十分困難。但我想先分享一下我在這部電影中看到的部份,也許對釐清我們看這部電影的感受有些幫助。以下簡單地分兩個部分來討論,一個是情節和故事,一個是電影手法。會提到劇情,請斟酌閱讀。

圖片來源:巴哈姆特

當愛來的時候

網路上大多稱《分手》是一部結合偵探、懸疑、驚悚、愛情等等類型元素的電影,但我認為它徹頭徹尾就是一個愛情故事,而且還是非常浪漫的純愛電影。如果裡面有什麼懸疑或驚悚的元素,並不外在於愛情,而是在這場愛情裡。

從一開始,刑警張海俊(朴海日飾)負責登山客墜谷死亡事件,在調查過程中遭遇了死者的妻子,是一個從中國來的年輕女子宋瑞萊(湯唯飾)。這過程與其說是辦案,不如說是戀愛。這不是比喻。不是說辦案過程「有如」談戀愛,事實上辦案過程「就是」談戀愛。

還記得海俊在停屍間第一次見到瑞萊時的表情嗎?尤其是當海俊對瑞萊說:「你的韓語說的比我還好。」然後瑞萊轉過頭去正面看他(原本海俊和觀眾都只看到瑞萊的側臉),但這時朴贊郁的鏡頭並沒有切換到瑞萊的正面,而是刻意繼續停在海俊的臉上(所以觀眾只看到瑞萊的背影)。此時海俊眼睛張大,漸漸迷茫,雙唇也緩緩張開,朴海日的表演非常生動。朴贊郁給了這個鏡頭超過十秒鐘,而這十秒鐘也說明了一切。

就在這初次會面之後的週末,海俊在與妻子做愛時,腦袋裡想著的卻是瑞萊,妻子發現了他不專心,問他是不是在想案子。這個時候海俊說了謊,把年長老公死在山裡而留下年輕中國妻子的案情,說成了年輕中國妻子死在山裡,留下年長的老公。嘴巴上那麼自然地說謊,但心裡卻是很誠實的。

最有意思的安排,是在案情確認以自殺結案,撤除瑞萊的嫌疑身分之後,原本以為兩人的關係會立刻濃烈展開(畢竟朴贊郁在前一部《下女的誘惑》是如此費心地經營性愛場面),而朴贊郁也確實開了觀眾一個小玩笑──在海俊告知瑞萊她不再是嫌疑人那場戲,瑞萊問海俊:「你開心嗎?」海俊回答:「開心…我們以後可以…」然後就面對鏡頭突然解開褲子皮帶,那一瞬間我以為新版《下女》要來了,但他只是把放在一旁的配槍重新繫上,問了一句:「吃晚飯了嗎?」然後暖心地為瑞萊下廚。

之後朴贊郁更安排了一段甜蜜但非常「清淡」的約會:逛廟宇、雨中散步、談天交心,還有塗護唇膏的「間接接吻」,簡直就是純愛漫畫的情節。當然,純愛總是免不了要面對致命的打擊,那便是海俊不小心得知了案情真相。

當你說愛我的時候

從這裡開始故事轉入後半部,但我也看到有評論認為後半部是電影失敗之處。不過我認為剛好相反。朴贊郁(和編劇鄭瑞京,也是他《下女》的同一位合作編劇)在這裡有非常精采的發揮。為什麼呢?

首先,根據純愛故事的公式,戀情一定會面對致命的打擊,但他們也一定會重逢糾纏直到結局(先不論是悲或是喜)。在前半部把海俊和瑞萊的感情描寫成純愛,不是無腦或無聊決定的,而是藉此表達他們兩個人確實是難得的碰到了靈魂伴侶,而不是激情或機緣的遭遇。如果我們不喜歡這樣的前半部設定,卻來說後半部有問題,是很奇怪的。

其次,後半部的故事,正是要來接續鋪陳這段知心之戀,在外在危機的考驗下,如何重新開始,如何走到結局。瑞萊在海俊傷心的離開之後,查了海俊最後說的詞「崩壞」,其實她是決定就此放棄的,而她也真的嫁了第二個老公。有評論說,她是為了再見海俊才嫁給這個老公,這顯然是誤讀。其實,電影裡說的很明白。在第二任丈夫被殺之後,海俊又一次審問瑞萊,忍不住問她:「為什麼要跟這種男人結婚呢?」(這根本是舊情人之間的提問,不是警察的問案題目),瑞萊回答:「是為了要有跟別的男人分手的決心才這樣做的」。

直到故事開始敘說她的第二次婚姻出現危機(老公詐騙中國籍老太太投資,以致老太太的兒子來尋仇)之前,她都打算忘記這段戀情。但當然她無法真的忘記。在她被毆打之後,看著電視劇,老公打電話來要她準備搬家那場,鏡頭特別帶到她已經不再以冰淇淋當晚餐,而是訂了當初海俊審問她時特別訂的同一家豪華壽司便當,就是一個證據。不過也是在這個她厭倦了丈夫只是口頭說愛,卻連安全都無法給她的當下,她忍不住想去見海俊(這時電視劇上的台詞正好是:「能見到你,只有這個辦法,你要我怎麼辦呢?」,於是要求跟丈夫一起搬到梨浦,創造跟海俊相遇的機會。

兩人在梨浦露天市場的相遇,讓人聯想到《北非諜影》中,瑞克(Rick)見到伊莉莎突然出現在他的酒吧後的感嘆:「世界上那麼多城鎮,那麼多酒吧,她偏偏走進來我的。」但是正如瑞萊後來說的,海俊其實是見到瑞萊之後,整個人才又活了過來。

只是沒想到,這一重逢,事情開始變得複雜。第二任丈夫因掌握了瑞萊當初為了留念而保存在手機裡的海俊的說話錄音,企圖以此威脅她搞定中國人幫派。瑞萊為了保護海俊,只好將計就計讓中國人殺了丈夫。她甚至因為考慮到海俊說過不喜歡太多血的命案現場,還不計後果地把現場的血清洗乾淨。所以,與其說她是為了見到海俊所以故意製造謀殺,倒不如說是為了保護(愛著)海俊才讓自己不得不涉入命案。

至於有人認為,瑞萊是為了讓自己成為海俊無法解決的懸案,永遠留在海俊的心中,才讓第二任丈夫被殺,甚至最後選擇在海邊結束自己生命。確實,她曾在海俊面前說出類似的話,但我認為那是重逢之後一連串無法控制的發展,讓她說出這樣的話,而不是她原本的計畫(她原本是沒有明確計畫的,只是太想念海俊了,想看看他,就算是遠遠的也可以)。

如果瑞萊有什麼計畫,那大概是她希望能夠帶著海俊──她在韓國唯一碰到的正直可靠又愛著她的男人──跟她一起去「鋤頭山」灑她爺爺和母親的骨灰,這件事情雖然不是在最美好的狀況下完成,但海俊──果然是正直且可靠──真的幫她完成了。這次,他們沒有靠著塗護唇膏間接接吻,而是真的接吻了。只是事情接下來的變化卻無法導向美滿結局。

在我看來,瑞萊最終的自殺選擇,並不是事先計畫的,也不是為了什麼永遠留在海俊的心中──因為特殊的處境和個性,她是非常實際的女人,不會為了這麼一個空虛的目的;而是因為發覺她跟海俊之間是沒有可能的,也是因為太過傷心。而這個傷心的極致,出現在他們在各自的車上,通過手機的對談。當時,海俊追問,到底瑞萊的第二任丈夫掌握了什麼錄音。瑞萊回答,是「你說愛我的時候」,海俊突然疑惑了:「我什麼時候說愛妳?」此刻瑞萊傷心欲絕,並用中文說出了這段動人的話:

「你說愛我的瞬間,你的愛就結束了;你的愛結束的瞬間,我的愛卻開始了。」

瑞萊為什麼這麼說?還原當初他們的對話。

海俊:「你說過喜歡我是因為我有格調對吧,為什麼會有格調?因為我是一個負責且自傲的警察,但是現在因為沉迷於女人,我徹底,崩壞了。」

在聽到「因為沉迷於女人」這句話的時候,瑞萊忍不住有點嬌羞又幸福地笑了,這個瞬間湯唯的表演實在太精采,也讓人過目難忘。但也是因為這個瞬間,讓我們能夠了解,當海俊在手機通話中沒有能夠「正確」回應瑞萊愛的表白時,瑞萊會有多傷心。她知道,這個她念念不忘的男人,在韓國唯一碰到的可靠正直的男人,還是沒有能夠完全回應自己的心意。終究,還是得和這個男人分手。而這次如果要能夠真正分手,唯一的辦法就是:把自己──不是手機,而是那個真正承載著愛我的你以及愛你的心的那個身體,沈入海底,才能真正分手,這就是分手的決心。

分手的決心和方法

朴贊郁向來在作品中展現極具風格和創意的導演手法,透過與一般電影慣用規則不同,甚至令人意想不到的鏡位、構圖、鏡頭運動、節奏,以及燈光和美術等元素,來建立與故事搭配的獨特美學。

《分手》也不例外。首先當然是非常鮮明的鏡頭運動。大量且快速(有時是很突然的)的鏡頭放大、縮小(zoom in/out)和推拉(dolly in/out),全知視角與第一人稱視角的頻繁交叉,再搭配美術、佈景和燈光的設計,很成功地製造出類似1950、60年代的偵探、驚悚或黑色電影的氛圍。同時也讓人無法不聯想到希區考克的一些作品,尤其是有很多情節元素類似的《迷魂記》(Vertigo, 1958)。

不過,正如前面所提過的,朴贊郁顯然是一個不可能只滿足複製或單純復古的創作者,他在這個大的氛圍框架中,安排了非常多很有趣且細膩的拍攝手法。例如客觀敘說與主觀想像敘說兩種影像的穿插重疊,主要出現在前半部海俊辦案初期。當他監視瑞萊時,有時在車子裡或陽台上,有時又彷彿就在瑞萊身旁。當他逐步發現真相時,也出現過去與現在的重疊。這些都有效地讓海俊對瑞萊的「沉迷」更有說服力。

朴贊郁在希區考克擅長的視角操弄手法上突破,還不只這些。他利用了單面玻璃、窗戶、鏡子、拉門等等佈景與道具,不斷地製造視角交錯的迷離氛圍。他甚至通過死人的眼睛、魚的眼珠、手機的鏡面等創造出意想不到的視角,打開許多鏡頭語言協助敘事的可能性。在這裡,我覺得英國《衛報》影評人Peter Bradshaw說的很好,他說,從很多方面來看這的確是一部非常「希區考克」的電影,但是這裡的希區考克風格,「卻可以是從一個不一定需要真的看過希區考克電影的人手中創作出來的」。

這裡特別要提到朴贊郁對手機這個在當前人類生活,也是當前的影視創作中,無可避免的一項器物,所創造出的表現手法,像是通訊軟體與衛星定位功能的運用與表現,顯然都經過精心的設計。在海俊夜半無法入眠思念瑞萊,到樓下用通訊軟體聯絡她的那一場,朴贊郁捨棄目前許多影視作品會使用的後製對話框泡泡,而是把鏡頭對準海俊的手機,讓觀眾直接看到他們的對話。加上絕妙充滿節奏感的配樂,以及突然的穿插從手機視角看海俊的表情,讓這段長達一分半鐘的通訊軟體對話,一點也不冗長,同時還傳達了兩人的相處狀態與個性差別,非常精采。

不過,我認為如果一定要跟希區考克的電影做比較,《分手》最大的不同,還是在本文一開始提到的,這是一部不折不扣的愛情電影。但希區考克在《迷魂記》做的是相反的事,愛情只是懸疑故事的包裝。朴贊郁和鄭瑞京試圖做的,是讓一個很單純的愛情故事,在形式和美學上不要落入純愛電影的公式窠臼。偵探、犯罪和懸疑的類型元素,以及充滿創意的美學手法,都是為了這個敘事目的而服務的。當然,這樣的創作想法,你可以不喜歡,但不能因為不喜歡就因此刻意誤讀。

其實,朴贊郁在《分手》的官方製作花絮短片裡已經說了:「若說之前製作電影的目標,是為了讓人擁有刺激的觀影體驗,這次作品的目標則是,讓觀眾親自接近這個故事。」我認為他這次真的在創作道路上做出了改變,而且執行得很好,真是一部好看的電影。

*作者為國立陽明交通大學傳播與科技學系教授、台灣社會研究學會理事。更多魏玓的文化影視評論,請見medium或作者臉書粉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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