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茶金》是2021年台劇第一?然後呢?

魏玓 AdiWei
Feb 11, 2022

文/魏玓

《茶金》自去年十一月在公視與OTT平台上映以來,不僅在電視與各大平台均創下收視佳績,而且各方好評不斷。《茶金》好看的主要原因是什麼?對台劇又帶來麼樣的意義和啟發?這篇文章就來談一談這兩個問題。

《茶金》好在哪?

《茶金》的優點不少,有人喜歡整部劇的精緻感,有人肯定劇中的時代氛圍塑造。我認為《茶金》有兩個最成功的地方,這也是大部分台劇(包括2021年的幾部競爭對手)沒辦法做到的。

第一是角色設計與敘事推動達到順暢與平衡。影視腳本剛開始的雛形裡,角色和故事通常是混在一起的,但接下來的做法有的是角色建立走在前面,把角色更具體化之後再逐步組織故事情節;有的則是故事情節愈來愈清楚之後,再把角色設計得更完整明確。但無論是哪一種,最後成功與否的關鍵都在兩者是否達到一個敘事合理上的順暢與平衡。

就此之後,導演和編劇化為無形,角色的合理行動(包含言、行)推動著故事前進,而不是把寫好的故事藉著角色的嘴巴講出來或動作演出來。遺憾的是,很多台劇經常是後者,但《茶金》卻成功做到了前者。

舉個例子,郭子乾飾演的日光茶廠董事長張福吉,做茶生意二十幾年,稱霸新竹甚至全台,一方面在商場上意氣風發,展現魄力和膽識,另一方面也堅守很多企業理念與道德,像是重信譽、知人善任和照顧茶農。這些特徵,很大程度上源自於他在張家的位置和處境。做為大家族的偏房養子,這個邊緣位置激發了他不服輸的鬥志,但同時保有能夠貼近底層員工和茶農處境的能力。

另外,加上他一個鰥夫帶著已屆婚嫁年齡的獨生女,面臨事業興衰和延續危機的關鍵時刻等等安排,因此當他教訓女兒做生意要重信譽的原則時,我們不會覺得他是在對觀眾說教,傳達什麼台灣精神,而是一個合情合理的角色講的合情合理的話。

另外一個例子是溫昇豪飾演的KK。這也是一個很容易落入「說教者」的角色,但通過合理的角色設計和鋪陳(特別是戰爭帶給他的各種痛苦以及曾經當過老師的知識份子特質),即便他在很多情境下必須說出一些不是那麼日常對話的「道理」,都還能夠讓觀眾在感同身受的狀態下順利接收。簡言之,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帶有憂鬱特質的KK的各種困頓和掙扎,而不是設定好的困頓和掙扎通過KK被說出來。這個差別只要比較《斯卡羅》裡同樣處在各方勢力夾縫中的角色──吳慷仁飾演的阿水,便可明瞭(參見我對《斯卡羅》的分析)。

《茶金》做到的第二個成就是把職人題材和素材成功化入劇情與美學之中。這個特徵在日劇所謂的「職人劇」中我們已經看過太多優秀案例,台劇也一直想要模仿,但成功的例子非常少。我個人認為十多年前蔡岳勳的《白色巨塔》(2006)和王小棣的《波麗士大人》(2008)可以一談,但此處就先不展開了。

在不刻意舖張或主導,而是合度搭配劇情的前提下,通過從種茶、採茶、製茶到品茶的種種細節,茶在《茶金》中被再現成一種優美的文化,也是生活中的藝術。藉著茶商、茶農(烏面)、製茶師(石頭、山妹)和製茶工人的實作和遭遇起伏,茶產業的專業形象被完美地建立起來,而且效果不輸許多日本職人劇。我不確定這是不是製作方設定的目標之一,但肯定是一個良性的戲劇附加價值。

這裡就不得不提《茶金》的美學表現,上面說的兩個成就,都必須在精準優異的美學表現上才得以完成。最顯著的是由美術設計(賴勇坤)和造型設計(姚君)所製造出來的時代感與精緻感,包括張家、茶廠、洋行和官方單位的大大小小陳設,或是主角和配角們的服裝與造型;尤其是連俞涵飾演的張薏心,多變髮型與各式洋裝,直追《花樣年華》裡的張曼玉。

另外一定要提的是極為用心的攝影(簡佑陶)和燈光(李志生)。從第一集的開場開始,攝影團隊就展現極具風格但又不干擾劇情的手法,充滿創意的構圖設計和攝影機運動,巧妙運用物件做為前景或框架,以及各種遠近鏡頭的靈活交替,都讓人激賞。

我最喜歡的其中一場是在第四集後半,當時薏心在KK的鼓勵下積極參與經營,吉桑故意給她出了難題,要她在資深的石頭與資淺的山妹完成的兩款茶之間做選擇。那一場薏心自己一個人很晚還留在品茶室苦惱,KK剛好也進來辦公室加班,鏡頭藉著窗架將兩人一左一右一近一遠隔開,然後突然停電,僅剩窗戶透進的月光。此時鏡頭特寫同時緩緩平移拍著薏心正面,然後接到薏心背面的特寫,她轉頭看著KK,KK點燃一盞煤油燈,溫暖的黃光遠遠地亮起,薏心的臉龐也從冷藍轉為暖黃。在這個優美的影像序列裡,薏心意識到了KK有如她的明燈,兩人的關係也將再進一步。

當然,《茶金》的優點還很多,包括精采的劇本(徐彥萍、黃國華)與主要演員們的表現,但我想把優點討論的最後篇幅保留給導演林君陽。林君陽在兩年多前的《我們與惡的距離》就廣獲好評,還得到金鐘獎最佳戲劇導演的肯定,但當時我無法認同。《與惡》的戲劇規模龐大複雜,林君陽在控制所有戲劇元素的功力顯然不足,在很多地方的輕重拿捏不好。坦白說,我認為他的得獎有一大部分得力於整體劇組的傑出表現(請參見我對《與惡》的分析)。

但是在《茶金》裡,儘管戲劇格局比《與惡》有過之而無不及,林君陽做為導演卻可以將所有已經十分優秀的元素再調和成一個風格完整、敘事流暢的作品,尤其是很多情節鋪陳收放自如,該節制的地方毫不猶豫地收斂,尤其難得。整體來說,從《與惡》到《茶金》的林君陽,進步明顯可見。

《茶金》還有哪裡可以更好?

當然,沒有完美的劇,任何一部劇都有改進的空間,《茶金》也一定有缺點。但我要說的不是播映初期的「四萬換一塊」爭議。這個爭議劇組的回應非常貼切,一方面劇中陳述並不能說完全違背史實,更不用說時代劇本來就不是紀錄片的這個基本問題。而且看到後來,就能理解那場戲的設計,完全是為了完成KK這個角色的特質呈現以及解釋他後來的處境。所以從劇的品質來說,這是一個很無聊的爭論。但是如果要藉此審視一下台灣社會對類似議題的集體神經質甚至是歇斯底里,倒是值得討論,只是不是在這裡。

另外一個我不大能接受的是,劇裡不只一次地讚揚市場機制和民營制度,貶抑國家角色。這固然是故事當時的情勢環境引發的合理論點,也可以說是KK這個角色的合理發言,但要不要這麼凸顯,就是編導的立場選擇了。畢竟KK不說這些,其實並不影響劇情推展。不過我在這裡想討論的也不是這一點。

我要講的缺點其實不大,但有些延伸討論的意義。在第六集到第八集的中段部分,有些段落讓人覺得多餘,甚至出戲,例如「難八萬」飛鴿送茶,以及薏心潛入國華辦公室偷報價。在整部劇都這麼嚴謹合度的狀況下,我只能解釋這是因為集數需求的關係。其實我個人認為如果《茶金》縮短成十集或十一集,一定會更接近完美。

為什麼非得拍十二集不可,這應該跟目前公視戲劇製作的標案形式有關。將標案定為十二集肯定有委託方的原因,但是卻也肯定不會是戲劇本身的考量。台劇近年來迭有口碑和收視都不錯的作品,其中公視仍扮演極為關鍵的角色。但換個角度來說,也是過度依賴公視,因此在很多方面都受制於公視標案的形式與規格。

網路媒體有一篇討論2021年在中國市場受到肯定的台劇的文章,就將《茶金》列為其中第一。其實,將《茶金》認可為2021台劇的第一,我絕對立刻舉手加一,不過值得注意的是,這篇文章除了肯定台劇的高水準,也舉出了作者認為這些台劇之所以會在對岸受歡迎的主要原因,就是因為具備某些陸劇所沒有的特質,像是囿於審查不能拍的內容,或是特殊的生活經驗與歷史背景等,簡言之,就是題材方面的自由度。

其實,在華語影視市場中,台劇擁有更多創作自由的這個競爭優勢,早就為人所知並在業界或政府論述中被強調。然而,題材的自由空間,並不會自動轉變成作品的品質。台劇可以比中、港,以及星、馬等地,更自由地選擇歷史、政治、犯罪、同性題材,但光是這樣還不足以成為真正的競爭優勢。無論是在生產方式或產業規模上,都必須持續改善,才能把這個優勢發揮出來。就像《茶金》結局提到的,打群架跟做品牌都很重要,但確定的是不能光靠一家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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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玓 AdiWei

傳播是專業,影視是興趣,寫作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