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腦的悖論:諾藍在《天能》裡施了什麼魔法?

魏玓 AdiWei
9 min readSep 4,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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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魏玓

新冠肺炎疫情蔓延半年多以來,好萊塢哀鴻遍野。儘管世界部分地區的電影院已經重新開放營業,但美國電影票房最重要的利潤回收管道(也就是美國本地電影院)狀況如何仍在未定之天。迪士尼的年度大片真人版《木蘭》已經忍痛改由網路平台首映,但是也有大片不計代價堅持進入電影院。

那就是名導克里斯多夫.諾藍(Christopher Nolan)的新作品《天能》(Tenet)。其實,熟悉諾藍作品和創作理念的觀眾們,應該對《天能》成為在這股詭譎世道中逆勢操作的先鋒,不會感到太意外:向來堅持影片拍攝(而且有高比例的IMAX規格),把電腦後製成分降到最低的諾藍,不可能忍受把他的新作品放在每個觀眾家中的顯示器上首映的,勇敢「光復」電影院,勢在必行。

於是,這讓電影迷們(尤其是在疫情相對緩和的台灣)有如久旱逢甘霖般地,在電影院享受睽違已久的視聽饗宴。不過,問題來了,這部電影衝破了肺炎病毒的威脅,卻在觀眾們的腦袋中製造了無比的混亂:從電影院散場時非正式的「出口民調」顯示,觀眾們大多是在「好看」跟「看不懂」的交雜感受中離開電影院的,包括我自己。這是怎麼回事?(以下有雷)

不要試著理解,去感受就好

《天能》的敘事時空順序交錯,但片中的主角們一再強調,這不是「時空旅行」,所以也就不是一部時空穿越的電影。這對於在成長經驗中養成對於各種主流敘事理解能力的大部分觀眾來說,帶來了一個重大的挑戰:如果不是一般理解的穿越時空、回到過去(穿越時空在科學上究竟成不成立,並不重要,但是我們從小在各種小說、漫畫和影視文本中,已經「理解」了這個道理),那這是什麼?

那個不斷出現在電影預告中,由不知名的神祕組織官員對「主角」(對,這部片的主角,沒有名字,就叫做主角,the Protagonist,這一點其實很重要,我稍後會討論)說的:「我只能給你一個字:Tenet。」他好像是在說答案,但其實是向觀眾丟出問題。於是,我們開始跟著主角進入Tenet的世界,想要搞懂到底什麼是Tenet。

從編劇理論上來說,諾藍這時候用了一個非常厲害的「鉤子」,把觀眾給牢牢鉤住。因為想要弄懂,所以我們會一直很專心地看下去,企圖不錯過任何細節和線索。一般的觀眾都如此了,更不用說看過諾藍的電影,甚至是他的影迷們,誰逃得掉這個挑戰的誘惑?至少我無法。

然而,諾藍居然用了好幾個手法,讓我們倍感挫折。

第一,用專家或專業知識來讓你似懂非懂。從影片前半段,一位女科學家利用反向子彈向主角解釋逆時原理(而不是時空穿越),諾藍就向觀眾拋出了一個非常困難的「科學」(或說科幻)課題。

雖然說我們也曾經在像是美國作家丹布朗2000年的小說《天使與魔鬼》(《達文西密碼》的前傳)看到過所謂「反物質」這樣的科幻概念,但是在那裡,反物質只是一個巨大威力的來源,說穿了在效果上跟超級核彈也沒有兩樣,而小說中也不打算進一步解釋(改拍成電影之後當然也沒有)。

但諾藍偏偏要向主角,其實也就是向觀眾解釋逆時這回事。令觀眾痛苦的是,自己明明還不大懂(什麼熵的那些鬼東西),但是片中的主角居然好像懂了。不只主角懂了,主角的幫手(尼爾)也懂,而且他還是一個物理碩士!(電影院裡面有幾個物理碩士,請舉手!)

到了電影中段,主角、尼爾、女主角(凱特)、大壞蛋(薩托)糾纏越深,逆時交錯的情節也越多,似懂非懂的狀況也就越來越嚴重。原本已經懂了的「祖父悖論」,根本派不上用場。看電影的過程中,我經常擔心自己是不是錯過什麼細節,更常常焦慮某個場景到底是不是我以為的這樣或那樣。

當然,在長久的科幻敘事訓練下,大部分的觀眾不至於認定電影中的種種,必然可以有客觀科學的解釋。但是我們卻仍然同意並執著於一個前提:在《天能》這部電影的宇宙裡,種種現象都是有道理的,我也一定可以搞懂。

但事實上,整部電影裡的劇情進展,不僅破綻百出,不符邏輯之處更是所在多有。隨便舉個例子:電影中段的時候,主角發現薩托總是對他們的行動瞭如指掌,還懷疑是不是尼爾洩密,我們大約就可以猜出薩托能夠知曉未來之事,但如果他可以預知未來,為什麼他一開始對於凱特突然回到遊艇的企圖渾然不知呢?又例如,那個「史上第一個因為汽車爆炸而被凍死的案例」說法,並不是最扯的,最扯的應該是,既然連物質的運行性質都在逆轉,怎麼會只發生在冰和火這件事情上?

這些討論,當然可以繼續下去,看電影的過程中,這些疑問也不時浮現。但重點是,諾藍拋出了問題,而且激起了觀眾的求知好勝心和解謎慾望,卻又刻意不想讓我們搞懂,他到底在幹嘛?我們為什麼沒有因為解謎的挫折而降低觀影的愉悅?或是「見笑轉生氣」感到不快?反而毫不抗拒、甘之如飴地繼續看下去,甚至覺得很好看?除了享受被虐的快感,諾藍還施了什麼魔法?

其實…我比我自以為懂的更多

其實,諾藍很體貼,他在片子很早的階段就給了觀眾忠告。還記得那位女科學家對主角說的話嗎?「不要試著去理解它,只要感受。」(Don’t try to understand it. Feel it.)不要執著於懂不懂,看就好了。這是諾藍給的第一個忠告。

還是想搞懂?沒關係,諾藍給了第二個忠告。凱特受傷之後,主角和尼爾想辦法救她,同時由尼爾向她解釋這整件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凱特說:「我不懂。」(跟我一樣啊~)但是她接著很正確地改問:「結果會怎樣?」 對凱特來說,結果是全人類的毀滅,那不重要,但是如果她兒子得陪葬,那事情就好懂了。

所以,諾藍的兩個忠告就是:第一,不要試著搞懂,用感覺的就好。第二,其不懂沒關係,只要知道故事結局是什麼就夠了。

不過,這樣說,太簡化了些,對導演和對觀眾來說都是。要讓觀眾只用感覺或只關心結果,而且還是要能夠獲得愉悅,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諾藍還有沒說出來的魔法秘技。是什麼呢?

我覺得有兩個,第一:儘管諾藍千方百計明說、暗說,甚至胡說,想要混淆我們,但《天能》說到底其實還是一個時空穿越的故事,只是他掩飾得很好。仔細想想看,電影中的主要角色們其實都是透過穿越時空,以解決他們想解決的問題,而「時間旋轉門」就是一個時光旅行機器(不然是什麼?)。不僅如此,《天能》說到底也還是一個典型的情報員冒險類型敘事,而且其實跟007或不可能的任務系列電影有很多呼應之處:情報組織交代任務、情報員克服一道又一道的難關,最後驚險完成任務。故事裡面會有得力的助手、先進的武器、殘忍的惡棍,和迷人的女性;甚至還有許多「標配」,像是挺拔的西服、BMW跑車、遊艇、異國場景等等。

以上這些不只是007電影的標配,應該說是通俗電影的標配。諾藍從一開始就把這部電影偽裝成「非主流」的情報員冒險電影,但實質上,脫去許多燒腦的「科學原理」之後,這部電影骨子裡其實還是非常「主流」的。釐清這點,很重要,因為如果不是這樣,那觀眾就真的有可能「看不懂」了。諾藍是真心想要讓觀眾看不懂嗎?當然不是。那要如何讓觀眾表面上有些看不懂,但其實是看懂了?唯一的方法就是善用絕大部分觀眾都已經養成且熟悉的敘事理解能力和框架,以及主要愉悅的來源。正是因為我們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不懂,所以我們才能在不懂和疑惑的同時,還能夠繼續跟著主角克服挑戰,完成任務;也能夠跟著女主角經歷丈夫對她的壓迫,體會她的痛苦,跟著她痛快復仇。其實,玩弄類型而不拘泥類型,不拘泥類型卻又站穩類型,正是諾藍的強項。

不過,這樣說來,如果把「時間逆行」這個迷障拆掉,《天能》其實也不過就是另一部007或不可能的任務了?當然不是,這樣就太小看諾藍了。諾藍沒說出來的第二個秘技是:「時間逆行」不是偉大的發明(應該說,不是科幻敘事的偉大發明),把時間逆行「視覺化」才是。

不管是前面提過《天使與魔鬼》裡的「反物質」,或者是任何一部007或不可能的任務裡的新式武器,再厲害也不過是一個毀滅性力量,就效果上(也就是視覺上)來說,可以變化的空間有限(就是一切都爆炸,問題是爆炸畫面再怎麼炫,也就是爆炸)。諾藍不執著於世界毀滅的那一刻,而是把重點放在那個毀滅性原理的運作過程。

所以時間逆行的結果不重要,時間逆行的過程是怎麼發生的,那可就有得玩了。從逆行子彈(不是射出去,而是接回來)、順時人和逆時人的對打、747客機爆炸又恢復,順時和逆時汽車追逐,以及最後的高潮──順時和逆時兩批軍隊同時作戰,諾藍「合理地」創造出一個又一個奇觀鏡頭(大樓瞬間爆開又合起、合起又爆開,真的很炫!),當然也滿足了觀眾們的觀影愉悅需求。

諾藍:「來二刷、三刷吧」(設計對白)

看完《天能》的最重要體會:諾藍還是諾藍。暫且不論蝙蝠俠系列(有興趣的朋友請參見我對蝙蝠俠系列的分析),從2000年的《記憶拼圖》、2010年的《全面啟動》,到2014年的《星際效應》,甚至是2017年的《敦克爾克大行動》,諾藍都在嘗試用不同的視覺化手法,講述關於時空變化或扭曲背景下的故事(《敦克爾克》是反過來,用時空扭曲手法來講歷史故事)。而且他不但總是能夠有新點子,也絕對不會忽略讓觀眾產生愉悅的任務。

不過,說到這些精巧手法之下的故事與情感,相較起來,無論是《記憶拼圖》或《全面啟動》裡的夫妻之愛,或是《星際效應》裡的父女之愛,我認為《天能》對於主角之間情感的處理和經營是最薄弱的。可是,因為諾藍成功創造了一個「燒腦的悖論」(要觀眾去解謎,又刻意讓觀眾解不了;觀眾明明解不了,卻又能夠繼續看下去),使得《天能》克服了這個缺陷。對諾藍來說,這就是他對於在敘事和形式上操弄時空的另一個新型實驗,片中「主角」的任務,與其說是拯救世界,倒不如說是電影實驗,這也就是我猜測為什麼諾藍要乾脆把他就叫做「主角」的原因。

最後剩下的問題可能是,如果看不懂,要不要去二刷呢?我的回答是,如果二刷可以讓你有更多愉悅,那就去,如果只是為了要弄懂,那就不要去(因為不太會比一刷時弄懂更多) ……不要試著弄懂,感覺就好。

(本文使用圖片均取自官方網站與預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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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玓 AdiWei

傳播是專業,影視是興趣,寫作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