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徒》終於為台灣電影給出了選擇題

魏玓 AdiWei
7 min readOct 17,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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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魏玓

我其實很少在電影上映前寫影評,不過《狂徒》讓我印象深刻。片子好不好看,傑不傑出,我覺得觀眾自己去看了再決定就好。但我可以確定的是,在台灣電影發展的道路上,《狂徒》將會非常、非常重要。

《狂徒》有很多特別的地方。首先,它是一部台灣近年來少見的動作片。過去十年來,台灣電影界陸續有拍商業類型片的呼聲,也真的拍出幾部大家認為看到成功希望的作品,但是真正走動作類型的片子,還沒見到。

這應該是有原因的。恐怖/驚悚類型和青春愛情類型,大概是台灣電影還沒有失去太多製作知識,或持續有所累積的兩大類型。但動作片的技術要素,感覺好像在1970年代之後就逐漸流失了。一些黑幫火拼或警匪追逐,也許還勉強可以辦到,但是一場超過十分鐘,拳拳到肉、招招分明的動作戲,似乎還有點困難。

但《狂徒》的動作場面流暢精準,鏡頭和剪接熟練、毫不生澀,導演洪子烜肯定對動作場面的掌握下了苦功(有興趣大家可以找出他過去的短片,一看就知道我應該沒說錯)。而動作片的打鬥場景,除了刺激好看之外,要能夠別出心裁,在動作設計、對白、鏡頭上動腦筋,才能真正吸引觀眾。

《狂徒》明顯地從兩個方面得到靈感,讓它的動作場面做出特色。一個是1990年代的香港動作電影,尤其是成家班(講這個詞立刻暴露年紀哈哈哈~~)。成龍電影的動作場景設計除了節奏明快、姿勢華麗之外,最重要的是穿插搞笑元素;而《狂徒》不僅把台灣六年級以上觀眾的這個記憶給喚了回來,用的還是台式笑點。

說到這個,我其實有點懷疑開拍《狂徒》時才26歲的洪子烜小時候有看過成家班的動作片,畢竟成龍港片的黃金年代尾聲《警察故事4》上映時也才1996年(1998年成龍就跑去美國拍《尖峰時刻》了);但我猜他的動作指導應該看過吧!

《狂徒》動作場面的另外一個靈感來源應該是某些韓國動作片,特別是朴贊郁的名作《原罪犯》。狹長封閉空間、冷綠低調光源、側面線性走位等等特殊的打鬥美學和鏡頭語言,在《狂徒》中都有類似的模仿,但卻也不是完全照搬,在鏡頭安排和打鬥動作上都有一些讓人眼睛一亮的巧思。

就上述那些特色來說,《狂徒》應該算是一部很不錯的商業類型片,這在台灣目前電影產業的脈絡下,非常不簡單。但所謂「好的」商業類型片特徵,還不只這些。

一部「好的」商業類型片,當然不能只有在技術和美學上講究或突破(我們看過太多這樣的商業類型片,那會很空虛,也很無聊),更重要的,當然就是還得要有好看的故事。

好看的故事首先是主角的遭遇既要有高低起伏,讓觀眾愛之憐之;又得合乎邏輯,不要勉強(這個要求看來簡單,但卻是過去20幾年來許多台灣電影辦不到的事)。其次,善惡對立是一定要的,但是如果角色太制式太扁平就肯定難看;該怎麼不扁平不制式呢?好中有壞,壞中有好,魔頭偶而出糗,英雄也會耍笨……這些,《狂徒》都有。

此外,好的商業類型片中,善惡對立還不能太個人,如果可以帶入一些當下社會的共同經驗或集體印象,無論是政府或警界的貪汙腐敗、資本家的惡形惡狀、上層/主流社會的殘忍無情等等;這一方面可以引起觀眾共鳴,另一方面也可以讓那些菁英觀眾或影評人不致太過嚴苛批評,甚至讚個「具有社會意義」。這些,《狂徒》也都做到了。

更有意思的是,《狂徒》不僅「正向」做到,連「負向」也做到了。商業類型片講一點點社會,一點點文化,重點就是「一點點」。如果講多了,就算是菁英影評覺得你真是「言之有物」啊,但往往也顯得矯情,變得囉嗦了。很多商業類型片,往往在這一點忍不住,前功盡棄;但《狂徒》忍住了。

另外不少商業類型片,特別是動作片,大都以男性/陽剛為取向,女性角色都是配角,而且她們的個性和行為(無論是體貼、柔弱,還是潑辣)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導演和編劇很少花力氣和篇幅解釋。影評人或菁英觀眾很可能會批評這一點,但是既然標舉陽剛動作片,其實也就別硬是要走政治正確路線,只要不刻意貶低或歧視,沒有詮釋就沒有詮釋,其實也沒那麼嚴重。總不能要求每一部電影都變成性別平等教科書吧?就這一點來說,《狂徒》很坦白大方,它跟大部分陽剛取向的類型動作片站在一起。

好了,說了這麼多,我就是要證明,《狂徒》真的做到了一部商業類型片該做的所有事情──不管喜歡不喜歡、不管是好還是壞。不過,我還要說,《狂徒》做到的,不只是技術和know-how的突破而已,更是晚近台灣電影發展的突破。怎麼說?

很多讀者大概不太曉得1970年代台灣電影的繁榮景象,當時並不乏票房成功的各種類型片,但是歷經1980年代到2000年代超過20年的持續衰退,已經越來越少台灣電影嚐到什麼叫做賺大錢的滋味。這裡面有兩種典型:第一種是創作者毫不在意市場,甚至覺得應該是觀眾來適應我,而不是我去適應觀眾。第二種是很想要在市場上成功,但是卻抓不到know-how。兩者姿態不同,結局卻一樣。

2000年之後,陸續有電影製作嘗試重回市場,也有部分好像是真的成功了,像是2005年前後的幾部恐怖片《雙瞳》、《詭絲》,或是2008年創造票房紀錄的《海角七號》,但是一方面這些成功並沒有能夠延續,更重要的是,另一方面,這些電影總是有那麼一點,嗯,不那麼商業類型片。

換個角度來說吧。2000年之後的台灣電影,總是或多或少有那麼兩個包袱。一個叫做「文以載道」包袱,一個叫做「藝術價值」包袱。這很大程度上,跟1980年代的「台灣新電影」很有關係。台灣新電影其實是多重歷史因素交織下的產物,並不是台灣電影的唯一解答,但是影響深遠,好幾代的電影製作人和創作者都無法真正擺脫。我當然不是說文以載道和藝術價值都是不可取的,都該放棄,但是在台灣特殊的電影發展脈絡中,這兩個包袱的作用,讓幾個世代的電影創作者上不上、下不下,綁手綁腳、扭扭捏捏、囉哩囉嗦,於是產出了一堆想藝術又藝術不了,想通俗也通俗不成的,莫名其妙、怪裡怪氣的作品(這個過程,非常複雜,容我無法在此仔細說明)。

即使只看近幾年,儘管陸續有製作人和創作者標舉商業類型片路線,但是嚴格來說,我認為從來沒有一部電影真正做到擺脫那兩個歷史包袱,或多或少總是有這個毛病或那個毛病。

然而《目擊者》、《紅衣小女孩》、《甜蜜殺機》等電影想做但還沒有完全做到的事情,《狂徒》做到了。到底為什麼洪子烜能夠成功擺脫那兩個包袱,我不明白(只能猜測或許跟年齡有關),但我可以確定的是,擺脫不了那兩個包袱,就完成不了一部「真正」的商業類型片,而台灣電影就無法真正走向下一個階段。

應該說,台灣電影長達二十幾年的追尋與困頓終於看到了終點。接下來我們要擔心的是,這個終點會變成一個什麼樣的起點?我一直覺得近年來一些電影人聲稱「類型片是台灣電影一定要走的道路」,只對了前半。商業類型片確實很可能是一個必經的通道,不經此途,則台灣電影拋棄不了歷史留下來的沈重包袱。但是如果把商業類型片當做唯一的道路,就一定不會是死路一條嗎?(這個問題在這裡一樣無法充分展開,容我日後為文探討)

《狂徒》成功擺脫歷史包袱,讓台灣電影得真正面對前方的選擇。我整篇文章用的「商業類型片」這個概念,刻意不講出來的是,其實所謂商業類型片,並不是一個放諸四海皆準的概念,而是長期受美國好萊塢主導的一個框架。這個框架,喜歡或不喜歡,我們都無可迴避。但是當我們擺脫一切扭捏和矛盾,真正做出一部商業類型片的時候,接下來,我們才能夠很實際地思考,台灣電影,想怎麼走下去?鄰近的南韓、日本和中國電影在做到商業類型片的水準之後,都走出了各自的路線,也在近幾年各自顯現出不同的缺陷和困境;那我們呢?

過去二十幾年,台灣電影總是面對是非題,怎麼做向來不是關鍵,要不要做才是創作者最大的困擾。而《狂徒》終於擺脫了那道是非題,為我們帶來了選擇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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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玓 AdiWei

傳播是專業,影視是興趣,寫作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