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ving 異能》英雄真的跟漫威英雄不一樣嗎?

魏玓 AdiWei
Oct 8, 2023

文/魏玓

美國著名的資深電影導演馬丁.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近年來數度批評漫威的超級英雄電影。「那不叫做電影,」2019年10月他在受訪時說,「如果要我想一個最接近的東西,那就是主題公園(theme parks)」。這個批評引起軒然大波,不少參與系列電影的劇組人員反駁他。

一個月後史柯西斯主動在《紐約時報》解釋他的批評,「電影是一種藝術形式」,他強調,電影應該要提供美學、精神和情感上的啟示,要能夠擴展人們的感受,以及新的敘事可能。對他來說,漫威電影跟他所理解的電影本質,「就像地球和半人馬座阿爾法星系的距離一樣遙遠。」

坦白說史柯西斯講的話還是有點抽象。如果要簡單總結一下他對漫威英雄片的批評,大概就是兩點:情感傳達和衝突不夠深刻、故事沒有意外且千篇一律,也因此,這些電影你不會想要再看一遍(但符合他的電影標準的作品,不管多久之後再看一遍都還是會覺得好看)。

其實我很認同史柯西斯對電影的看法,但問題在於,如果漫威系列本來就不是「電影」呢?那就完全對不上話了。我認為這正是這場辯論風波必須考量的錯位問題,但本篇文章不是要討論這個問題的。因為就在美國英雄電影(包括影集)持續陷入類似爭議之際,韓國影視產業似乎正生產出不太一樣的英雄文本。本篇文章要做的,就是把史柯西斯對漫威英雄片的批評,拿來討論近來相當熱門的韓國影集《Moving 異能》(以下簡稱《異能》)。

以下涉及劇情,請斟酌閱讀。

時勢造(出不同的)英雄

《異能》是迪士尼OTT平台製作的影集,播出之後在韓國和台灣都大受歡迎,尤其是在台灣,討論度很高,甚至可以說靠這部影集,一舉扭轉了迪士尼影集普遍的負面印象。

《異能》有什麼特別的?讓我們從史柯西斯的看法出發。首先就是情感的表達和傳達。

漫威系列電影裡的美國超級英雄們,是「大我」的英雄。他們的思維和行為都是從英雄的角度出發,也就是說,身為英雄,比平凡人更有能力,所以就應該承擔更大的責任(這就是大家熟知的《蜘蛛人》的核心命題)。換句話說,他們就是為了拯救千萬平凡人的性命,為千萬平凡人帶來福祉而存在的。

但《異能》裡的這些異能者不像漫威英雄。他們雖然有異於平凡人的超能力,但思維與行為基本上還是平凡人,而且幾乎所有角色的設定,都比漫威英雄更接近平凡人。他們當然不是神,也不是家財萬貫的大老闆、戰功彪炳的軍人,或是頭腦聰明的科學家。他們從來沒有以蒼生福祉為念,倒不是因為他們不善良,或沒有正義感,只是絕對沒有膨脹到「我是救世主」、「舍我其誰」的程度。

《異能》裡最接近美國超級英雄典型的角色,應該是有飛行和瞬間移動能力的金斗植(趙寅成飾)。不僅超能力驚人,人又高大帥氣還有一點冷酷,而且導演刻意給他的鏡頭美學,讓趙寅成看起來就像是《駭客任務》裡的基努李維。金斗植是可以憑一己之力改變世界的人,而他確實也被上級賦予了這樣的任務,但他心裡其實並沒有跟漫威英雄同樣的自我認同,對他來說這不過是一個任務。更不用說,他在執行任務時有悲憫的堅持,能不取人性命就完成任務,便是最好的方法(儘管他後來發現,這樣的悲憫其實也還是害了很多無辜的人)。

影集後半段陸續出現的北韓異能者,不只是平凡人,更都是窮苦之人。他們固然在專制政府之下,有更明顯的國家責任意識,但那也頂多就是對領導的忠誠,談不上世界或人類那麼偉大。更何況,他們也和南韓的異能者一樣,到頭來,都寧願自己沒有這樣的能力,而是一個平凡人。

在《復仇者聯盟》系列中,雖然也有部分英雄希望回歸平凡生活,但一來他們本來就跟平凡人距離很遠(史塔克的平凡生活應該一點也不平凡吧),二來英雄使命終究總還是要優先於家庭或私人。這樣的高貴情操和犧牲精神,固然也能夠吸引和感動觀眾,但如果這些角色在性格和行為上能夠更接近一般人的喜怒哀樂,那麼他們的遭遇和掙扎,觀眾應該會更有感覺,也更能感動才對。

英雄也是人

漫威英雄不僅是超人,這類文本也希望觀眾把他們當超人看,所以總離不開一種崇拜和仰慕之情。但我們看《異能》裡的異能者,就是隔壁的大叔阿姨,日常遭遇的公車司機或高中女生男生。我們不用抬頭看他們,甚至很容易就進入他們的內心。這就讓《異能》在表達和傳達情感這件事情上,大大超越了復仇者系列。

《異能》不僅是從設定上就讓異能者貼近平凡人,它還通過兩個部分的描寫,讓這種貼近感更有說服力。

首先就是親情和愛情。當然,不是說復仇者系列裡沒有親情和愛情,當然有,但總讓人覺得那都只是英雄生命的點綴,劇情上的描寫也都很理所當然,而缺乏過程和轉折。更重要的是,再重要的親人和愛人,在拯救世界的任務之前,也都得捨棄和犧牲,這是漫威英雄的宿命,但卻也是史科西斯所說的千篇一律。

平凡人,就算再有大愛,有天下興亡的責任感,但生命中最重要的還是家人。這不是關鍵時刻可以拿出來比較權衡的兩種東西。對異能者們來說,家人就是全部,這不能比較,也不需比較。

金斗植在還沒碰到李美賢(韓孝周飾)之前,獨來獨往,瀟灑自如;但兩人相戀之後,為了愛情,擺脫上級監視和任務,好好談場戀愛,這才是人性。反過來說,為了偉大的任務,克制情慾,犧牲愛情,一點都不人性。金、李兩人成家生子之後,生命中什麼事情比較重要更是無需再問,若是任務威脅到家人、威脅到小孩,那可以犧牲的首先是任務,萬一不行就犧牲自己,絕對不能犧牲家人。同樣的,為了挽救那廣大的不知名的「地球人」,要先犧牲愛情和親情,那才不是人性咧。

另外一個《異能》刻意描述的是工作。回想一下,復仇者系列裡的英雄們,幾乎沒有在「工作」。當然,你也可以說他們執行英雄任務就是在工作,但我說的不是這個,而是那種必須勞動才能夠讓自己和家人溫飽的工作。索爾是神固然不用工作,含金湯匙出生的史塔克也不用工作,娜塔莎和班納博士固然好像是有在工作(當特務和做研究),但這更像是他們的興趣,因為他們「工作」時都非常享受。但只要真的有在為溫飽而工作的人就知道:才不是這樣咧!就算運氣好做一個有興趣的工作,也不可能每天都很享受,或是沒有一天不擔心溫飽問題的。

《異能》裡的異能者,每一個人都得為了自己和家人的溫飽工作,在為國情院出任務時,其實是工作,而不是在扮演英雄。看起來有在享受這件事情的可能只有金斗植,但他後來也恨透這個工作了。更不用說,當想要拒絕任務之後,那就更沒有選擇,李美賢和張洙源(柳承龍飾)都坐過辦公室,做著上級交代給自己可能不願意做或不擅長做的事,上司總是無禮又無理,根本就是一般社畜上班族的處境。脫離特務工作之後,他們也只能辛苦地經營小店(一個賣豬排一個賣炸雞)。劇中還特別安排了強力異能者李強勳(金度勳飾)跟另外兩個異能同學金奉皙(金斗植、李美賢之子,李正河飾)、張喜秀(張洙源之女,高允真飾)強調,「我們家也是開店的(雜貨店)!」這個不僅是在說,我跟你們(兩個)是同類,也是在跟觀眾說,我跟你們也是同類。

到底是英雄還是怪物

不過,這個貼近平凡人的策略,也不可能走到底。畢竟,不管是超能還是異能,就是和一般人不一樣。《異能》處理這件事情的辦法,就是引入「怪物」這個概念。

說到把英雄看成怪物,其實復仇者聯盟系列也有類似的說法。在《復仇者聯盟2:奧創世紀》中,復仇者們第一波挫敗之後,一起來到巴頓家,就是要接近平凡生活。而當時想要示愛的娜塔莎跟班納提到,自己也經歷過不人道的訓練歷程,並說:「你不是唯一的怪物」。

不過,把英雄說成是怪物,大多只是英雄文本的一種敘事策略。目的是為了讓英雄博得更多的喜愛和支持──無論是從故事裡的其他角色,或是從故事外的看戲觀眾。被看成是怪物,是英雄遭遇挫折的來源之一,也是讓英雄比較不那麼高高在上的方法,也就可以為英雄們吸引到更多的同情。但被看成怪物這件事情的後續處理,正是《異能》和《復仇者聯盟》的分歧之處。

對漫威超級英雄來說,被看成怪物通常只是個成長的插曲,但並不是英雄在成為英雄的過程中的威脅或挫折來源。受到怪物這個框框之害最深的,應該就是班納博士。變成另一個人,或者就說是怪物──浩克,是他的困擾來源,甚至因此不能獲得一般人的幸福。但關鍵是,他的英雄之旅與這個困擾無關。當地球和人類有難,變身浩克來加入戰局,是一個完全不需要三思的動作。而且其他復仇者成員們──包括娜塔莎──也是這樣工具性地看待他。總之,他們的怪物性質,終究還是一個可以為人類社會帶來正面影響的力量。

但在《異能》裡,怪物的意義就比較模糊和複雜些。怪物性質帶給異能者們的困擾,不只是造成成長過程的被排擠(例如張喜秀和金奉皙的遭遇),也是長大之後一個難以處理的問題。例如張洙源,他的打不死體質,讓他很自然地變成一個令江湖聞風喪膽的黑道打手,甚至後來在國情院任務中,好像也找到自己的價值,但這個能力卻也總為他的人生帶來無窮危險,更因此失去摯愛的妻子。其他包括影集前三分之一陸續被殺掉的人,以及北韓的異能者,也大多是這樣的遭遇歷程。

對異能者來說,異能從未是一個上天給的禮物,不像復仇者那樣終究還是一個被肯定的能力,反而比較像是詛咒。就算異能者曾經利用過自己的能力來拯救親人,但那也是因為親人受到威脅,而威脅又還是根源於他們自己的異能。換句話說,如果可以不要這麼「怪」,那他們都會希望不要。在這一點上,《異能》確實創造了非常不一樣的英雄敘事。

英雄也許沒有宿命,但英雄片有

《異能》從角色設定與劇情安排,顯然都比《復仇者聯盟》要更能夠接近史柯西斯理想的,或至少不是那種主題公園式的糟糕英雄文本;我相信這也是《異能》可以獲得廣大觀眾回響的重要原因。

不過,在這篇文章的最後,我還是要說,也許《異能》從英雄文本的內部,一定程度上改造了英雄敘事的固定框架,但從英雄文本的外部──也就是作為一部在商業平台上的英雄類型影視商品──來看,我們也無需太過禮讚它。

事實上,《異能》和典型英雄敘事,尤其是主流的英雄影視文本,還是有非常多相似的地方。異能者雖然不是典型的英雄,但與坎伯(Joseph Campbell)著名的英雄旅程架構(簡單來說就是接受任務-進入試煉-絕境-通過試煉-完成任務回歸),還是相當符合,這就不再多說。

此外,英雄影視文本的「必備缺點」,《異能》也並沒有完全免除。這裡只提兩點:第一是英雄們的試煉還是得通過某個或某些惡人來執行,而這些惡人(次長、校長、北韓特務頭子)就沒有像英雄們那麼複雜了,他們通常就是單純的壞蛋,而且他們最後都得死。

另外一個是對打鬥場面的執迷。打鬥場面當然很重要,那就是英雄展現超能力的精采時刻,也是娛樂性的重要來源。但是我們幾乎沒有看過會在打鬥場面上節制的英雄片,他們總是太多太長;《異能》也不例外。畢竟,九龍浦是打不死沒錯,但看那麼多次,不只無感,也會煩躁。所以,我不知道大家如何,但至少我自己是不太有辦法很享受地二刷《異能》的。

依照最後一集留下的線索,我們應該很快可以看到《異能》的第二季。根據線索指出,故事線可能就是順著往下延伸,讓第一季還沒有真正大顯身手的另外一個惡人(美國特務)為異能者帶來新的挑戰。但我合理預料,上述的缺點在第二季會更多更大。因此我私心期待的第二季故事,是金斗植、李美賢和張洙源等中年異能者的成長歷程,那會讓「情感傳達」和「敘事創新」這兩件事有更大的發揮空間。不過,你也知道,英雄片有英雄片的宿命,故事往下走而不是往上走的可能性,總是大一些。(*)

--

--

魏玓 AdiWei

傳播是專業,影視是興趣,寫作是生活。